美国政府卸载了自己的“科技外脑”——上月底，美国国家科学委员会（NSB）22名成员遭白宫集体解雇。近两周后，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前领导者坐不住了。
据《高等教育内幕》报道，13位NSF前领导人集体致信特朗普政府和美国国会，呼吁后者尽快决定谁来掌舵NSF，这一每年拥有90亿美元经费的美国最大的基础研究资助机构。
国家科学委员会是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最高决策和监督机构，而后者自2025年4月起就没有了正式负责人。
“我们写这封信只有一个目的：强调在当下这一国际竞争激烈的时期，恢复国家科学基金会全面领导和管理的紧迫性。”信中称，“中国的五年计划精准瞄准了美国最需要加强的领域——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技术、量子技术和先进制造业——并辅以持续的投资和快速壮大的科研队伍。历史上，中国在研发领域的投入首次超过了美国。”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3月发布的《科技指标报告》显示，经购买力平价调整后，2024年中国在研发领域的投入达到 1.0万亿美元，而美国为1.01万亿美元。
NSF领导层“真空状态”
“谨代表唐纳德·特朗普总统通知您，您作为国家科学委员会成员的职务即刻终止。感谢您的付出。”据新华社报道，美国《科学》杂志报道称，该委员会22名成员于上个月24日收到总统人事办公室代表总统特朗普发送的邮件通知，他们的国家科学委员会成员任职资格被终止且“立即生效”。科学界人士认为，这是特朗普政府削弱拥有76年历史的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独立性的最新举措之一。
巧合的是，就在一年前，NSF主任塞图拉曼·潘查纳坦（Sethuraman Panchanathan）宣布辞职，虽然他并未透露离职原因，但当时特朗普政府要求他明年将该机构90亿美元的预算削减55%，并解雇一半员工。
目前NSF主任的职位仍处于空缺状态。特朗普政府今年2月表示，将提名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前副部长、科技投资者吉姆·奥尼尔（Jim ONeill）担任这一职位，但尚未获得参议院确认。如果获得确认，奥尼尔将成为首位领导NSF的非科学家和非工程师出身的人。
成立于1950年的NSB是NSF的最高决策机构，负责指导NSF的运作、批准NSF的重大资金决策，并就科学与工程政策向总统及国会提供建议。委员会成员通常为25名，多来自学术界、科研机构及产业界，任期为六年。
当被问及解雇行为的合法性，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李峥近日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当前并无明确规定要求总统不得提前终止NSB成员的任期，这一点与联邦贸易委员会（FTC）等其他联邦机构不同。相关法律规定，除非因“效率低下、失职或公务不当行为”，总统不得解雇FTC委员。
事发几天后，白宫为其解雇行为做出解释。在回应中，白宫援引了2021年最高法院的一项裁决称，“未经参议院确认的任命者是否可以行使国会赋予NSB的权力”存在“宪法问题”。按照目前法律，NSB成员由总统任命，无需参议院确认。
白宫称，期待与国会方面合作修订相关法规，以确保该委员会能够按国会初衷履职，并强调NSF的工作将“继续进行、不受影响”。但白宫并没有回应在国会修改法律前，是否会任命新的NSB成员。
尽管白宫给出了解释，但外界对于这一举动背后的考虑仍有不少猜测。“我猜测可能是（双方）在科研政策或经费问题上的看法不一致。” 一位曾在NSF担任数学部项目主管（Program Officer）的教授告诉第一财经，NSB一般由科学家组成，双方意见不同“并不意外”。
去年总统预算请求曾提议将NSF预算削减55%，但这一提案遭到国会否决。自2022年以来一直担任NSB成员的美国范德堡大学天体物理学教授凯文·斯塔森（Keivan Stassun）向媒体透露，去年公布的2027财年政府预算拟将NSF的预算削减55%，尽管最终国会并未通过，但NSB当时对提案的公开批评可能激怒了特朗普政府，让政府觉得“这群总统任命的成员在建议国会不要遵从总统的意愿”。
而在解雇决定公布之前，NSB就有被特朗普政府的管理和预算办公室（OMB）“架空”的迹象。斯塔森称，OMB基本上是直接告知NSF相关负责人“必须建造一艘新的南极破冰船”，而本应负责NSF重大基础设施投资批准和授权的NSB则被绕开。
据新华社报道，加利福尼亚州民主党籍众议员佐伊·洛夫格伦评论特朗普政府该解雇决定时说，这是“这位总统最新的一次愚蠢举动，他持续损害科学和美国的创新。不幸的是，对于一位从一开始就攻击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总统来说，他寻求摧毁指导该基金会的委员会的做法并不令人意外”。
裁员、资金冻结和领导层混乱
领导层的真空也引起了科学界的担忧。
“突然取消这一层专家顾问，会危及我们国家的科学事业和技术主导地位。”科学联盟的通讯主管丹尼尔·雅各布斯认为，NSF的研究投资是美国在科学、技术和经济增长方面取得的“根本性”成就。
对于类似观点，也有学者提出不同的看法。不愿透露姓名的美国西南某大学的机械工程技术系助理教授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他并不认为委员会成员被集体解雇会影响研究人员。
他以自己参与NSF和美国能源部项目评审的经验为例称，受资助学者的直接汇报对象是项目主任（Program Director），而非NSF成员，后者对于科学政策仅有建议权，并未有决策权。即便涉及超算中心等重大项目投资，NSB成员也需要和国会定期沟通，无权单独决定。
但李峥则认为，管理层的空白会给NSF带来缺乏领导和方向的风险。
他进一步指出，无论是卫生与公共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去年6月宣布解雇美国疾控中心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的17名顾问，还是特朗普政府去年5月签署行政令，推动联邦政府贯彻“透明、严谨且有影响力”的“科学黄金标准”，都体现了特朗普政府对科学界的干涉明显加强。
“这些标准表面上没问题，但实际上有较强的政治指向性，直指学术领域的DEI（多样性、平等和包容性）倾向。”他称，“气候变化研究以及围绕单一社会现象的提前研究，在特朗普政府看来都是民主党意识形态下的科学研究。”李峥认为，特朗普政府对科学领域“去意识形态化”运动实际上反而强化了他主导的意识形态。
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郭英剑曾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也曾在哈佛大学做高级研究学者。他此前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也持相似观点。
从大量削减用于基础科学研究、艺术人文学科、社会福祉的预算，到多次试图削减NSF、国家卫生研究院（NIH）、国家人文学科基金（NEH）等关键机构的拨款，郭英剑认为，这反映了一个基本逻辑：科研不是福利，而是竞争工具；科研必须服务国家利益，而非自由探索。“特朗普政府对科研的打击，并不是‘否定科技’，而是将科研去制度化、去高校化、去自由探索化，转而变成国家竞争的定向工具。他并非不知道科研的重要性，而是重新定义了‘什么是有用的科研’——只有对国家安全、产业链、国家间竞争有直接贡献的才值得支持，其余皆可砍掉。这与传统美国科研逻辑的‘自由探索+政策激励+高校承载’模式形成强烈冲突。”
“据我了解，近年来美国科研经费确实有所收紧，这对其作为科研强国的发展未必是好事。从国际竞争的角度看，这种变化或许会给中国带来一定机会。”一位曾在NSF担任数学部项目负责人的学者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
特朗普政府的科学政策也产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各国纷纷采取措施吸引从公美国外流的科研人才。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的一项研究显示，主要国家与地区采取了针对性的引才策略：欧洲协同构建开放与稳定的学术环境，通过欧盟层面资助与成员国计划，吸引因政治或经费因素考虑离开美国的科研人员；日本、韩国等亚洲国家实施以产业需求为导向，围绕人工智能、半导体等关键领域进行精准引才的模式；而加拿大、澳大利亚及中东地区凭借地缘便利、资本投入或专项计划加入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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